十一月底的风，彻底剥光了樱花树的叶子，只剩下嶙峋的枝桠戳向灰蒙蒙的天空。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教室里早早开了暖气，空气干燥得有点闷。
顾晓璇似乎比之前更安静了。她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但林深总觉得那层隔在她和世界之间的玻璃，好像更厚实了些。自从食堂那次之后，她几乎不再去樱花林，下课就待在座位上，或者一个人早早离开。那些关于她“傲气”、“不近人情”的闲话，像冬天的冷风，时不时在教室里打旋儿，她也像没听见，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林深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没散。他不再尝试在樱花林“偶遇”，甚至刻意减少了看向她座位的次数。但他留心的东西更多了：她早上进教室时脸颊被冷风吹出的不自然的红晕；她课间趴在桌上休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她那件备用校服外套，右臂袖子靠近手肘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小块洗不掉的、淡淡的油渍痕迹。那痕迹像个小小的烙印，无声地提醒着那天中午的狼狈。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李静临时通知去开会，让林深维持纪律。教室里还算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靠近走廊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冷风嗖嗖地往里钻。
顾晓璇坐在窗边，风正好对着她吹。她裹紧了外套，领子竖得高高的，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她似乎有点冷，左手一首揣在口袋里，右手拿着笔，却半天没写一个字，只是无意识地在摊开的草稿纸上划拉着什么，眼神依旧空茫地望着窗外萧瑟的景色。
林深坐在讲台边，目光扫过教室。他看到顾晓璇又轻轻缩了一下肩膀，握着笔的右手似乎也冻得有点僵。他犹豫了一下，起身，尽量放轻脚步，走到那扇开着的窗户边。
“有点冷，关小点吧。”他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伸手轻轻把那扇窗户推上，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透气。动作很自然，就像班长在履行维持教室秩序的职责。
窗框合拢的轻微“咔哒”声，似乎惊动了顾晓璇。她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空茫的目光从窗外移开，短暂地落在林深关上窗户的手上，又很快垂下去，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草稿纸上。整个过程快得像没发生过。
林深没看她，转身走回讲台。教室里依旧安静。过了一会儿，一阵稍大点的风从门缝挤进来，带着哨音，卷起了讲台边几张没压好的卷子，也吹动了顾晓璇桌面上几张零散的草稿纸。
其中一张画着凌乱线条的纸，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林深脚边。
林深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草稿纸。
纸的背面朝上，能看到一些深深浅浅的铅笔痕迹。他下意识地把纸翻了过来。
纸上画着一枝樱花。不是春天盛放的样子，而是深秋时节，叶子落尽后，那种光秃却遒劲的枝桠。铅笔线条极其细腻流畅，一笔一划都透着沉静的力量。枝干的转折、细微的凸起，甚至树皮剥落的纹路，都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仿佛能触摸到那种历经风霜的质感。画面的焦点，是枝头几颗小小的、的芽苞，用极浅的笔触点出，在枯寂的背景下，透出一种隐忍的、等待春天的生命力。
画得太好了。那种精准的观察力和沉静的笔触，完全不像随手涂鸦。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座位。
顾晓璇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她空洞的眼神不再是投向窗外，而是首首地、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落在了林深手中的画纸上。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握着铅笔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一种被窥见了隐秘角落的本能反应，尽管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两人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教室，短暂地撞了一下。
林深从她空茫的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像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瞬间就消散了，但确实存在过。他立刻明白了这张画对她的意义，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能沉浸其中、表达内心的地方。
他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任何评论。只是拿着那张画，很自然地、平静地走向她的座位。
顾晓璇看着他走近，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眼神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又强迫自己定在那里，空茫地望着他身后的黑板报。
林深在她桌边停下，把那张画轻轻地、正面朝下地放回她摊开的草稿本上，压好。动作很轻，像放下一片羽毛。
“风大，吹掉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好奇的探询。
顾晓璇的目光垂落，看着那张被放回原位的画纸。她的指尖在课桌下蜷了蜷。过了几秒，她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她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很轻、很快地抚过那张纸的边缘，像是确认它的存在，又像是想把它藏起来。
林深没再多停留，转身走回了讲台。他坐下，拿起自己的笔，视线落在习题册上，心却还留在刚才那张画上。那枝枯寂却充满力量的樱花枝桠，那些小小的、等待萌发的芽苞，和她平时空茫疏离的样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原来在她沉默的世界里，藏着这样细腻的观察和沉静的情感。
教室里依然安静。顾晓璇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张画。她没有立刻把它收起来，也没有继续画。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轻轻描摹着画上枝干的轮廓，动作很慢，很轻。窗外灰蒙蒙的光线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那层厚厚的玻璃墙，似乎在这一刻，因为一张偶然飘落的画纸，裂开了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林深看着习题册上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枝樱花枝桠和顾晓璇指尖轻抚画纸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个安静得如同画中人的女孩，稍微近了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却像在深冬里瞥见了一颗沉睡的种子，让人忍不住期待它破土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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