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的风己经很冷了，吹在脸上有点刮人。樱花林里基本没叶子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支棱着，看着有点萧索。地上铺满了干叶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顾晓璇还坐在老地方那张长椅上，裹紧了薄薄的校服外套，领子拉得高高的，遮住了小半张苍白的脸。她眼睛没什么神采地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梢，好像那冷风也吹不到她身上。只有她放在膝盖上、紧紧攥在一起的双手，指头有点发白，才显出她也觉得冷。
林深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腿上摊着练习册。他写几道题，眼神就忍不住往那边瞟。自从上回张扬在樱花林找茬之后，林深就觉得班里的气氛有点不一样了。以前大家只是小声说顾晓璇“不爱说话”、“怪怪的”，现在好像添了点别的意思。
“哎，听说了吗？那天张扬学长送花，她连看都不看，首接就给人摔地上了！”靠窗的周晓芸压着嗓子跟同桌嘀咕，眼睛还往顾晓璇空着的座位瞄，她又去樱花林了。
“啊？真的假的？那么大束花呢…”同桌挺惊讶。
“千真万确！我朋友亲眼看见的，说张扬学长脸都气绿了！林深还上去帮她说话呢…”周晓芸的语气有点夸张，还带着点看热闹的劲儿，“啧啧，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那么傲。”
“就是，跟块冰似的，碰都不让碰。”旁边另一个女生凑过来撇嘴，“上次我就想借块橡皮，她头都没抬一下。”
这些闲话像小虫子似的，在课间嗡嗡响。林深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一下，皱起了眉。他看看顾晓璇干净得跟没人用似的课桌，心里清楚，她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闲话好像长了脚。去图书馆，有时能感觉不认识的人在打量她；放学路上，偶尔能听见身后压着的笑声；更过分的是，她的数学作业本有一次课间不见了，快上课才在教室后头的垃圾桶旁边找到，封皮上还蹭了灰脚印。
这天中午，食堂里人挤人，闹哄哄的。顾晓璇端着打好饭的餐盘，低着头，眼神没什么焦距地在人群里找空，想走到角落那个常坐的位子。她走得很慢，小心地避开别人。
就在她快要走过几张拼在一起的桌子时，一个端着满满一碗热汤的男生（林深认得，是张扬那个篮球队的铁哥们王强）脚底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还是怎么的，猛地往前一栽歪，手里的汤碗跟着一歪。
“哗啦！”
油腻腻、还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一大半都泼到了顾晓璇的右胳膊和腰侧！
周围一下子静了，好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顾晓璇整个人定在那儿。汤水很快洇透了薄薄的校服外套和里面的毛衣，先是烫，接着就是一股湿冷黏糊的劲儿贴在皮肤上，一股子葱花酱油味儿。几片紫菜和蛋花粘在她深色的衣服上，看着挺狼狈。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王强赶紧道歉，脸上慌慌张张的，但声音里有点压不住的刻意，“人太多了！没站稳！同学你没事吧？”他眼睛还往旁边他那几个挤眉弄眼的哥们儿那边瞟。
顾晓璇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脏了一大片的袖子。她没看王强，也没管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同情的、或者有点幸灾乐祸的眼神。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神空空的，但感觉好像更沉了。她端着餐盘的手指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那湿冷黏腻的感觉贴在身上，特别不舒服。
这时候，一厚沓干净的纸巾递到了她眼前。拿着纸的手挺有劲。
顾晓璇没什么神采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抬，看到了林深。他眉头拧着，眼神里有担心，还有点压不住的气。他没说话，只是把纸巾又往前送了送，同时冷冷地扫了王强和他那几个同伙一眼。
顾晓璇的手指冰凉。她慢慢地松开一只抓着餐盘边的手，接过了那沓纸。指尖不经意地蹭到林深温热的掌心，她轻轻缩了一下。
她没立刻去擦那些恶心的汤渍，只是把那沓干爽的纸巾紧紧攥在手里，好像抓着根救命稻草。然后，她端着几乎没动过的饭，低着头，绕过林深，一步一步往食堂门口走。湿衣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感觉又冷又重。黑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的光亮里，才转过头，冷冷地盯了王强一眼。王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嘟囔着“真不是故意的…”，赶紧溜回他那堆人里去了。
食堂里很快又恢复了闹哄哄的样子，刚才那点事儿好像被盖过去了。空气里还飘着紫菜汤和饭菜混合的味道。林深低头看看自己空了的手心，刚才那点冰凉的触感好像还在。他握了握拳，纸巾她拿走了，可那份狼狈，像这深秋的冷气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窗外，樱花林光秃秃的树枝在冷风里晃着，发出呜呜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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