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市云栖苑的别墅里，暖气开得很足，却暖不透顾晓璇骨子里的寒意。她蜷在宽大沙发的一角，厚厚的毛毯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手机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屏幕暗着，但那个孤零零的“嗯”字，和下面林深同样冰冷的回复，仿佛刻在视网膜上。
嗯。
一个字，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涟漪微弱，转瞬即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药盒冰凉的塑料边角，身体深处细微的抽痛提醒着她此刻的虚弱。昨天解那道物理题，几乎耗尽了她攒了一上午的力气，摔回床上时天旋地转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让她指尖发凉。
她闭上眼，试图驱散残留的眩晕。黑暗里，林深的样子却固执地浮现出来。不是公交车上疲惫的侧影，也不是递卷子时安静的样子，而是更早一些……大概开学后两三个月？一次课间，他递给她一颗小小的水果糖。包装是透明的，印着五颜六色的卡通水果。她当时只是习惯性地摇头，眼神空洞。他却没收回，只是轻轻放在她桌角，像放下一片叶子。后来，那颗糖她没吃，但那张亮晶晶的糖纸，被她悄悄夹在一本很少用的笔记本里，留在了那个被迫丢弃一切的出租屋。
那张糖纸的样子，此刻却异常清晰，亮得有些刺眼。
楼下突然传来小孩子尖锐的笑闹声和奔跑的脚步声，伴随着王伯有些无奈地劝阻：“小少爷，慢点！别摔着！”是嘉铭。紧接着，是妈妈带着点疲惫又强打精神的声音：“嘉铭，别闹姑姑！王伯，东西都搬进来了吗？对联、福字、还有那些糖果糕点……”
“是，夫人，都放好了。年货也都备齐了。”王伯恭敬地回答。
“过年”这两个字像无形的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妈妈笨拙的关心、医生严肃的叮嘱、嘉铭不知分寸的热情、还有这栋大房子里即将到来的、属于别人的热闹……所有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想缩回自己的壳里，缩回那个只有冰冷药片和物理公式的世界，或者……缩回那个有林深安静的关心、有他递来的温牛奶、有他落在复习资料页脚题号的小世界里。
可是回不去了。那个“嗯”字，是她亲手砌起来的墙。她怕自己是个沉重的负担，怕自己这具不知何时会彻底垮掉的身体、怕这无法掌控的未来，会拖累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温暖明亮的少年。把他推远，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保护方式。
然而此刻，身体里叫嚣的虚弱和疼痛，混合着窗外越来越喧嚣的年节气氛，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单。冰冷的别墅像个巨大的冰窖，连空气都带着寒意。她下意识地拢紧了毯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冰冷的手机上。
一个念头，像微弱的火星，在沉寂的冰层下挣扎着冒出来。微弱得几乎立刻就要被寒风掐灭。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解锁，点开那个纯黑的头像。对话框里，只有两道冰冷的“嗯”，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很久很久。删删打打，打打删删。想说的话很多，想问问他A市是不是也这么冷，想告诉他那道题后来解出来没有，想问他……寒假作业开始做了吗？但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那么……像一种打扰。
最终，她放弃了组织复杂的语言。目光在客厅里扫过，妈妈让人采买回来的年货堆在角落，其中一盒包装格外鲜艳的水果糖，和记忆里林深递来的那颗，有几分相似。
她慢慢站起身，毯子滑落在地也顾不上捡。身体还有些虚浮，她扶着沙发背，一步步挪到那堆年货旁。蹲下身时，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从最上面那盒糖果里，小心地抽出了一张印着卡通草莓的、亮晶晶的糖纸。
拿着糖纸回到沙发旁，她重新拿起手机。没有输入文字，只是对着那张在灯光下折射着细小光芒的糖纸，按下了拍照键。
咔嚓。
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照片拍得不算好，有点模糊，光线也显得冷清。糖纸上粉色的草莓图案倒是很清晰。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手指点向发送键。
没有配文。没有解释。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印着卡通草莓的糖纸照片，被发送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她把自己更深地蜷缩进沙发里，拉起毯子盖过头顶，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光线。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悸动，和更深的、无处安放的忐忑。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懂。不知道这张沉默的糖纸，能不能在她亲手筑起的高墙上，砸开一道微小的缝隙。或者，它会不会像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看不到。
A市，林深家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他刚扫完院子门口的雪，脸颊冻得微红，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被冻得有点反应迟钝。解锁，点开微信，那个纯黑的头像旁跳出了一个红色的“1”。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一张糖纸？印着粉色的卡通草莓？在冷色调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单。
林深愣住了，站在飘雪的院子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寒风卷着雪花钻进他的领口，他都没察觉。
糖纸……他猛地想起刚开学不久，有一次课间，他鼓起勇气递给顾晓璇一颗类似包装的水果糖。她当时只是摇头，眼神空洞地移开。他以为她不喜欢，就默默放在了桌角。后来那包糖似乎不见了，他也没多想。
现在，这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糖纸照片，跨越了冰冷的“嗯”字，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什么意思？她也买了这种糖？她……是看到了，所以拍给他？还是……在提醒他什么？或者……只是单纯的分享？
无数个念头瞬间挤进脑海。他想问她是不是喜欢吃这种糖，想问她身体好些没有，想问她南江下雪了吗……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握着手机，指尖因为寒冷和一种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发麻。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删掉一句“这糖纸和我以前给你的一样”，又删掉一句“你那冷吗？”，最后，只留下一个同样简单，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回应：
嗯，草莓的。
消息发送出去。他看着屏幕，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屋檐下挂起的崭新红灯笼，再低头看看那张孤零零的糖纸照片，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这细碎的雪花轻轻触碰了一下，有点凉，又有点难以言喻的柔软。那张“嗯”字筑起的墙，好像……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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