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点微弱的光线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顾晓璇空旷冰冷的卧室地板上。她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踏实。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超市里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虽然过去了，但留下一种深深的、磨人的疲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她睁开眼，眼神没什么焦点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但冷冰冰的水晶吊灯。手伸到枕边，摸到了那个熟悉的药盒，冰凉的塑料壳子贴着手心，提醒着她甩不掉的东西。
门外传来一阵很轻、很犹豫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接着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一个嫩生生的声音响起：“姑姑？姑姑你醒了吗？”是嘉铭。
顾晓璇没出声，只是把头稍微偏了偏，看向门的方向。她现在连应付一个小孩子的力气都没有。
门把手被轻轻拧开一条缝，嘉铭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他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有点怯生生地往床上看。“姑姑？”他又小声叫了一句，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颜色很鲜艳的变形金刚。
顾晓璇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嘉铭看她睁着眼，胆子好像大了那么一点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离床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姑姑，你好点了吗？”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显然还记得昨天姑姑那吓人的反应，“昨天…昨天我不是故意吓你的，那个奶酪棒，甜甜的，我想给你吃……”
顾晓璇还是没说话，只是眼皮轻轻合了一下。
嘉铭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玩具，小脚丫在地毯上蹭来蹭去。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高兴事，抬起头，小脸上带着点天真的期待：“姑姑，妈妈说快过年啦！过年可好玩啦！有好多好多糖，还有新衣服穿！你会陪我放烟花吗？去年爸爸放的烟花，好——大！‘咻——嘭！’在天上开花，可好看啦！”他一边说，一边兴奋地用手比划着烟花炸开的样子，小脸蛋都因为激动有点发红。
“过年”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顾晓璇死水一样的心潭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反而让她觉得更累了。那些闹哄哄的声音，一大堆不熟的亲戚，说着客套话……对她来说就是更大的折磨。她甚至想象了一下，被嘉铭拽着在噼里啪啦震耳朵的鞭炮声里跑，胃里就又开始隐隐地不舒服。她不想回答，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嘉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姑姑的回应，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就没了。他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明白地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姑姑，小声嘀咕了一句：“姑姑不喜欢过年啊……”然后，像进来时那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地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顾晓璇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呼吸声。她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关紧的房门，长长地、没什么力气地呼出一口气。嘉铭那些充满孩子气的话，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落在了她本来就沉甸甸的身上。
上午的时候，医生李医生又来了。他仔细给顾晓璇检查了一遍，眉头微微皱着。“还是太虚了，必须静养，一点情绪波动都不能有。”他对着旁边一脸紧张的张曼青，语气很严肃，“药必须按时按量吃，一点都不能马虎。观察几天，如果情况稳定点，可以在自己房间里稍微走两步，但绝对不能累着，更不能受刺激。”
张曼青听得非常认真，连连点头，像是在听公司最重要的会议报告。送走医生，她回到女儿房间，看着顾晓璇没什么血色的脸，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最后只问出一句：“饿不饿？王伯熬了鸡茸粥，很烂糊，喝一点？”
顾晓璇轻轻摇了摇头，她现在对吃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嗓子眼里像堵着东西。
张曼青似乎也猜到她会这样，没再勉强。她在床边坐了下来，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用一种努力放软、但听起来还是有点不容商量的语气说：“璇璇，别胡思乱想，就在家好好养着。快过年了，家里人多也热闹点，总比你一个人在外面强。等你感觉好点了，妈妈带你去定做新衣服，过年穿。咱们一家人好好拍张全家福。”她说着，伸出手想去理一理女儿额前的头发。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皮肤的时候，顾晓璇的头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张曼青的手停在半空，僵了那么一下，有点尴尬地收了回去。“那你再歇会儿。”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利落，“有事就叫王伯，或者按铃。”
张曼青走了，巨大的房间里又只剩下顾晓璇一个。她慢慢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房间里太安静了。她拿过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几下，还是按亮了它。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提醒。那个唯一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记录，还是她发出去的那个冷冰冰的“嗯”字。
她盯着林深的头像，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公交车上他隔着过道安静坐着的样子；他悄悄递过来的写满解题思路的笔记纸；那个裹着旧毛巾、似乎还带着他一点温度的保温杯……那一点点微弱但真实的暖意，现在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和这块冰冷的屏幕，变得那么远，好像抓也抓不住。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这会儿可能也在担心她，可能也正拿着手机，像她这样对着屏幕发呆，犹豫着要不要发点什么。一股说不出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子，她用力吸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朝下扣在枕边。她不能拖累他，一点点都不行。就这样断了联系，对他才是最好的吧。她心里这么想着，可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闷得透不过气。
几百公里外的A市。
林深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的数学卷子摊开着，一道大题才写了一半，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墨水慢慢洇开一小团黑点。他的眼睛根本没在看题目，而是没什么焦点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像在放电影，一遍遍闪过他猜想的顾晓璇现在的样子：她脸色是不是还那么白？有没有记得按时吃药？在那个冷冰冰的大房子里，是不是又一个人缩在哪个角落？嘉铭那个小家伙，会不会又不懂事地去烦她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目光忍不住又瞟向桌上的手机。屏幕是暗的。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亮了，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就安静地待在置顶的位置。他点开对话框，那个孤零零的“嗯”字，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手指悬在空白的输入框上，敲下几个字：“今天感觉好点没？” 不行，太首接了，万一她根本不想说这个呢？删掉。
又打：“南江那边冷吗？多穿点。” 好像有点没话找话，太刻意了。删掉。
再打：“药……别忘了吃。” 这话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别扭，简首像在戳她的痛处。删掉。
输入框空了又填，填了又空。林深心里憋着一股气，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明心里火烧火燎地着急，可连一句像样的话都组织不好。那道看不见的墙，好像越来越厚，越来越高了。他猛地站起来，在自己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停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疙瘩。这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比解一百道数学难题还要让人难受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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