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孟尔清正在整理素描本，指尖抚平纸张边角的轻微卷曲。教室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水流声。
"水管爆了！"戴知斓慌慌张张冲进教室，裙摆溅满了深蓝色的水彩，"整个西走廊都在淹水！"
十分钟后，广播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打断了早读。美术老师湿漉漉的裤脚还滴着水，却兴高采烈地宣布："同学们！我们去青岚湖写生！"
许慕舟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手忙脚乱地往背包里塞画具，调色盘和笔刷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孟尔清弯腰帮他捡起一支水彩笔，发现笔杆上刻着小小的"M"——正是她上次弄丢的那支。
"要一起走吗？"许慕舟耳尖微红地接过笔，从包里抽出一把墨绿色折叠伞，"天气预报说...可能会下雨。"
伞骨上缠着细细的银杏叶脉，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孟尔清的目光在那片手工编织的叶络上停留了两秒，轻轻点头。
青岚湖畔的芦苇荡像被阳光点燃的金色火焰。孟尔清蹲在栈桥边调试画架高度时，许慕舟突然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包纸巾，仔细铺在潮湿的木板上。
"会着凉。"他小声解释，鼻尖上还沾着刚才奔跑时蹭到的花粉。
三十米外的草坡上，夏之珩正用炭笔在速写本上勾线。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灰色立领衬衫，袖口的银质袖扣在阳光下不时闪出细碎的光。每当孟尔清移动画架，他的笔尖就会无意识地在纸面多停留几秒。
"那边视野更好。"夏之珩突然出现在栈桥入口，画板边缘还挂着几根草叶，"要上来吗？我带了野餐垫。"
许慕舟的调色刀"当啷"掉进铁皮颜料盒。孟尔清头也不抬地固定素描纸："这里就很好。"
夏之珩耸耸肩，转身时却故意用画板边缘撞翻了许慕舟的洗笔筒。五颜六色的水花溅在孟尔清的帆布鞋上，像突然绽放的微型烟花。
"抱歉~"他拖长音调，黑色耳钉在阳光下闪了闪，"手滑。"
孟尔清的铅笔在纸面沙沙游走。她画得很快，炭笔侧锋扫出的芦苇丛在风中摇曳，橡皮擦出的高光像碎钻般缀在湖面。
"你调色的方式很特别。"许慕舟突然凑近，带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他的水彩笔停在半空，笔尖滴落的钴蓝在孟尔清的画纸边缘晕开一小片，"总是先加一点点赭石..."
孟尔清转头，发现许慕舟的画纸上根本不是湖景——那是她低头削铅笔时的侧脸。阳光穿透她耳际的碎发，在画纸上形成透明的光晕。连她衬衫第二颗纽扣旁那道不起眼的褶皱都被细致勾勒出来，那是今早被书包带压出的痕迹。
"你..."
"对不起！"许慕舟慌乱地用手掌遮住画纸，却把颜料蹭得满脸都是。他的睫毛上挂着群青色的水珠，随眨眼动作颤巍巍地坠落。
"咔嚓！"
草坡上传来清脆的快门声。夏之珩的单反镜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似笑非笑地晃了晃相机："自然光研究素材。"
后来冲洗出来的照片上，许慕舟泛红的耳廓、孟尔清僵首的背脊，以及那幅被匆忙遮盖的肖像画，全都纤毫毕现。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11:23，正是孟尔清每天固定抬头看教室时钟的时刻。
午休的便当时间，夏之珩突然踢翻了颜料箱。
"玩个游戏！"他指尖蘸满酞菁蓝，"我说词语，你们调出对应颜色！"
没等众人反应，他己经把蓝色抹在许慕舟手背上："第一个——'天空'！"
许慕舟条件反射般挤出钛白颜料。孟尔清却突然按住他的手腕："要加群青。"她的指尖带着铅笔灰的凉意，在许慕舟的调色盘里搅出漩涡状的云朵，"清晨的天空...是这样的。"
夏之珩眯起眼睛："第二个词——'初恋'。"
许慕舟的画笔悬在空中。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孟尔清耳后——那里有片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细小绒毛，像初春的蒲公英。
笔尖突然落下，调出某种介于樱花粉与落日橘之间的颜色，正是上周飘落在孟尔清肩头的那片银杏叶的色彩。
"作弊！"夏之珩突然把钴蓝拍在许慕舟脸颊，"这明明是我的创意！"
混战瞬间爆发。孟尔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许慕舟拽到身后。少年单薄的脊背挡在她面前，衬衫后襟被颜料染成紫色。她鬼使神差地蘸了玫瑰红，指尖轻轻点在他后颈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上。
"孟尔清！"许慕舟震惊回头，鼻尖上的蓝色颜料蹭到了眉骨。阳光穿透他发丝间的水珠，在孟尔清的白衬衫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彩虹。
夏之珩的镜头精准捕捉了这个瞬间。后来这张照片被他裁成正方形，精心收藏了起来。
返校前老师检查作业时，夏之珩的画板上只有几道凌乱的炭笔线。
"我交这个。"他晃了晃单反，屏幕里是孟尔清弯腰洗笔的背影。湖水浸湿了她的帆布鞋边缘，衬衫下摆随着动作露出一截白皙的后腰。
"动态写生。"夏之珩笑道。
许慕舟突然蹲下来帮他捡打翻的颜料桶。两个男生的影子在夕阳下重叠，夏之珩听见许慕舟压低声音说："那张照片...能发我原图吗？"
"凭什么？"
"我用..."许慕舟的声音更低了，"用尔清画你的速写交换。"
夏之珩猛地抬头，显然被这句话惊到了。
"你画过我？"
夏之珩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孟尔清手中的炭笔在素描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她抬起头，发现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修长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
"我看到了。"他指了指她翻开的素描本，那页上赫然是夏之珩的侧脸速写——线条干净利落，将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勾勒得格外清晰。
孟尔清合上本子，语气平静："美术作业而己。"
"作业要求画同学？"夏之珩微微挑眉。
"要求观察人物动态。"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许慕舟，"你刚好在最佳构图位置。"
夏之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许慕舟正手忙脚乱地扶起颜料桶，橙红的颜料溅在他的白球鞋上，像绽开的烟花。他抬头时恰好撞上两人的目光，立刻露出标志性的虎牙笑。
"是吗。"夏之珩收回视线，突然俯身撑在孟尔清两侧的画架上，"那为什么..."
他靠得太近了，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孟尔清下意识后仰，却听见他轻声说完后半句：
"...要删掉我右眼的泪痣？"
"光线问题。"她推开画架站起来，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脆响，"如果你介意，我现在可以补上。"
夏之珩首起身，忽然轻笑一声："不用了。"他晃了晃单反，"毕竟我也没拍到你的正脸。"
远处传来许慕舟的喊声："尔清！老房喊集合了！"
孟尔清转身离去时，听见夏之珩在身后说："告诉许慕舟..."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他们之间。
"...想要照片，拿他自己画的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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