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曲水流觞
半盏茶后，便隐隐听见嘈杂的交谈说话声。
原来是己经到了诗会夜宴的地方，这里应该是处于园子的中心，两旁树上高高挂起的灯笼将此地照得亮如白昼，空地上摆了二十多张木桌椅，桌子上摆放着瓜果点心和酒水，不远处还有一条蜿蜒曲折的水流从旁流过。
水流叮咚，金桂飘香，若不是事先知道是场不安好心的鸿门宴，此情此景应十分惬意。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卢案首到了。”
都不用想，在场的能如此阴阳怪气说话的必然只有陈在方一个。
卢鹤鸣抬眼扫了一下场上诸人，在场的半数是府学甲班同窗，没有十个八个，也有六七个院案首，陈在方这是一开口就给他拉仇恨呢。
他立马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亲切问候：“陈公子，许久不见，卢某甚是想念呐，上次醉月楼陈公子匆匆离去，可是家中有急事否？”
“你……”
眼看陈在方就要发怒，不知想起什么，很快又镇定下来，扯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你竟还敢提醉月楼？真是许久未曾见到卢案首这样的硬骨头了，真是有趣得紧。”
说完这句话竟扭头就走了，也不曾出言讥讽王元亨几句，倒让他十分不适应。
是他这体型不够显眼，还是今夜他穿得不是全场最靓的崽？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这时，这场诗会的主人姚元文终于看够了戏，出来招呼他邀请过来的客人：“卢兄，方兄，还有……这位王兄，多谢赏脸，这诗会真是因你们的到来，蓬荜生辉啊！”
说到王元亨的时候，姚元文明显停顿了下，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似是想笑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这蓬荜生辉，你是单指王元亨一个人，还是指我们三人的？
再说我们要是不来，你也没有这场乐子看！
方才卢鹤鸣可是看到了，姚元文这炯炯目光一首来回在他们和陈在方之间打量，一副猹在西瓜地里上蹿下跳的表情。
看来这位不是针对他们的，纯粹就是喜欢看戏，或许和那陈在方还有些交情，但应该不至于太过为难他们。
这下卢鹤鸣心里更放心了些，至少这姚元文作为这场文会的发起人兼许知府的外甥，目前看不出明显的恶意来。
这样才对嘛，本来便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跟个乌眼鸡似的针锋相对呢？
说明像陈在方这样因为看不惯一个人，就要出手制裁他的神经病，还是极少数的。
说了几句寒暄的场面话，三人便随意找了个角落落座了。
只是有人天生就是主角，就算是坐在角落里也无法使其明珠蒙尘。
不住有人回头将打量的目光……落在王元亨的身上，实在是这身亮晶晶的衣裳，过于显眼包了些。
方子与实在忍不住了，他还从未如此受人瞩目过，“王兄啊，你能自个坐另一排吗？”
王元亨控诉道：“还是不是兄弟了？你怎么能说出这般冷漠伤人的话来？”
方子与不自在地抖了抖身子，鸡皮疙瘩都浮起来了，“他们这目光看得我浑身刺挠，你就不难受？”
当事人却浑不在意，展开他那同样招摇的扇子摇了摇，“看看有甚怕的？我又不是卫阶，看不死的。”
卢鹤鸣则早己习惯了，这人打扮一向如此招摇，每每一起出去众人无不侧目，己经免疫了。
王元亨一向是无肉不欢的，看着桌上那素得不能再素的吃食，小声抱怨道：“这姚元文帖子上舍得下本钱，怎的宴上这般小气？只肯给些瓜果点心，烧鸭烧鹅这些大菜却舍不得上。”
卢鹤鸣都气笑了，该夸他说人坏话时还知道压低声量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真当自己是来吃饭的了？还惦记上烧鸭烧鹅了。
再说，这桂花糖蒸栗粉糕，糖蒸酥酪和如意糕怎的就比不上烧鸭烧鹅了？
至少爱吃甜口的卢鹤鸣，便觉着好得很。
他也并不担心陈在方会在吃食里做手脚，吃食是早便摆放好的，座位是他随机选的，在位置不确定的情况下，桌上的食物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待众人都品尝了几块糕点，垫饱了肚子之后。
姚元文以主人姿态开口道：“今夜既是中秋诗会，自当以诗会友，咱们不妨效仿先贤，玩玩曲水流觞如何？最后还可从众多诗作中评选出今日最佳，当选今日诗魁。”
话虽是征询众人意见，而他只拍了拍手，便有仆从前往旁边那条流水，将一切都布置好了。
曲水流觞是众人依次坐于水边，主人家在上游将酒觞放入水中，任其顺流漂去，酒觞在蜿蜒的曲水中会依次停靠在每一位宾客面前，宾客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以定好的题目吟诗作赋。
觞是此时使用的一种酒器，外形似小船，两侧有小耳方便取用，为使其浮于水面，多用木头制作。
这个作诗饮酒的游戏，因玩起来风雅又有趣，深受当前的士子们喜爱。
有人问道：“既是曲水流觞，出个什么诗题才好？”
姚元文沉吟片刻，“值此中秋月夜，咱们不妨以月为题？”
众人自是无有不应。
这时，陈在方又跳出来大声说道：“听说卢案首正是以诗才得了王学政青眼，可见颇擅此道，今日可莫要藏拙，好让在场诸位同窗一睹咱们小三元的风采。”
吴璋也立即附和：“我可就等着卢案首大显身手了，今日能欣赏卢案首的佳作，想必定不虚此行。”
其余人有跟着起哄的，有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的，也有打量着卢鹤鸣眼中跃跃欲试想一较高下的。
昔日王拂春设宴点评诸学子文章时，夸赞了卢鹤鸣的试帖诗，这是人尽皆知之事，陈在方之言是将台子搭好，还将卢鹤鸣给架上去了，若是待会儿游戏中卢鹤鸣所作之诗无法拔得头筹，便难以服众，显得他这个案首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素来文人相轻，若是没有压倒众人的实力却居于人前，怕是明日便会沦为松州府读书人之间的笑柄。
卢鹤鸣想明白这些，似笑非笑地挑眉看了陈在方一眼，这是弃武从文改变策略了啊，既然对方如此自信，想必是早有准备，且场中诸位定有擅长诗词一道的高手。
陈在方则眼带得意的与卢鹤鸣对视，心里己经在想象卢鹤鸣表现技不如人后，被指指点点如过街老鼠的样子了。
却不曾想过卢鹤鸣是王拂春钦点的案首，他如此想方设法去证明卢鹤鸣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就是在拆这位学政大人的台子？
退一万步讲，就算证实了卢鹤鸣名不符实，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所作所为，不过是损人不利己罢了。
卢鹤鸣迎上对方的目光，无声地吐出“蠢货”二字。
真不知道，这陈在方究竟是如何考中秀才的，那阅卷官的水怕不是放到了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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