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断对话的比比东顿时面色沉下去，神色晦朔，搭在苏酥肩头的手掌微收，转身朝那不知礼数的粗野乡人看去。
却见个相貌普通，身穿灰色长袍的中等身材男人，面色沧桑，潦倒困顿。
眼袋底下泛着乌青。
眼角细纹，掌间皱痕，岁月不饶人。
樱花糖浆般梦幻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意，久久倒映着对方的身影。
一别经年，不过如此。原来你都这么老了。
她心底升起些感叹。眼前似乎浮现起青葱岁月，樱粉色长发的少女。
那个从前的自己。
耶林城的灯会，花灯如今不知飘到哪里。
苏酥敏锐地感觉到什么，温热的小手攀上比比东的手腕，给予着温度。
关切的目光不住地询问。
比比东心底稍感慰藉，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现在她拥有的己经弥足珍贵。
花灯终究飞散，少女渐成佳人。
山中一枯一葳蕤，人间流转又几岁。
比比东掩下眼底的怀念和悲戚。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普天之大，本教皇又有何处不能去得。”
“不知玉大师何出此问。”
言下之意，就是他管的太宽了。
玉小刚近来混沌天日，忙于第三次备考教资，刚睡醒，却见平日里热闹的校园西处无人。
少不得出来看看。
他在这只有院长一个朋友，大抵因为自视清高，炫博耀奇，平素无人愿意亲近，于是消息闭塞。
到现在竟然连教皇冕下亲临的消息都不知道。
不冷不淡的话顿时浇灭了玉小刚心底莫名燃起的火，他以为比比东是专门为找他而来，来劝他和好，或者为当年的事情作解释。
他躲了比比东十六年。
可她待他己不如从前热切。
原本以为自己吃准了这个女人，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他好像被掐住喉咙般不知道说什么，眼里闪过纠结和矛盾，最后只默默吐出一句：“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而我己经老了。他想。
他们好像从来不在一个水平线，天才和废物怎么可能相配。
不应该这样的，他只是怀才不遇，都是其他人不理解他，他明明就是理论无敌的天才！
玉小刚在心底不断为自己找补。
血丝密布的眼球因激动而瞳孔收缩。
比比东听后反倒笑了，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即便如此，仍旧美得惊心动魄，让玉小刚看得晃眼。
这么多年过去，故人重逢，不问她十六年来过得如何，不问她权利维持可否辛苦。
倒挺在乎她容颜未老。
大抵是并不关心吧。
想到这里，她反倒松了口气。
玉小刚所爱的也不过是一副皮相，一个尊贵的身份，武魂殿可以提供的支持。
故人重逢，有时也是打破过去滤镜的一击重拳。
如此这般，也罢，让过去留给过去。
从前的事情无需再提，比比东不想挑开自己的伤疤做什么解释。
她不需要玉小刚的理解。
或许从前有过感动，甚至当成爱，如今看来，只是如烟花般绚烂麻痹的错觉。
“你倒是一点没变，还在做你的学问吧。”比比东抚摸着苏酥的发旋，虽然是对玉小刚说话，却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她爱的人在身边。
“是的。”玉小刚回答道。
只是没有她的支持，再也翻不出浪花，困守于这样的小地方。
比比东申明道：“你我之间并无关系，还请叫我教皇冕下。”
玉小刚神色悲伤了一瞬，又很快被掩饰下去。怎么说也算故人一场，这个女人为何就如此绝情。
他心里不免有些怨懑。
他从前所倚仗的，正是比比东，如果失去武魂殿圣女的帮助，他什么都没有。本以为比比东还能记着从前的交情，没想到这么翻脸不认人。
“教皇冕下真的没有要对我说的话吗？故人一场……”他努力想要引起比比东注意，还未能接受对方的冷淡。
按照他的设想，比比东应当欠他一个解释。是她把他们的未来亲手葬送，今天这一切都应该怨她才对。
如果不是她，那么他现在应该还在武魂城做研究，甚至己经成为了全大陆都闻名遐迩的武魂理论大师！
他是受害者，是道德倾向方，是当初比比东一句话推开了他。
比比东应该补偿他才对。
所以就算当初一言不发，什么都不问，不敢问，懦弱地从武魂城逃掉；然后依靠武魂殿知识储备拾人牙慧自吹自擂为原创理论；并且单方面躲着比比东十六年，信息全无；多年后见面也漠不关心对方处境，近况如何；
还是能清高地等待解释并且自由行使理解和不理解的权利。
好处全让他一个人全占了。
人性总是贪婪且利己。升米恩，斗米仇，得寸进尺，既要又要。
美化自己比爱别人要简单得多，他看不见自己能在武魂殿安心研究的背后是家族的托举和圣女的授意。
自以为是全天下最可怜、最怀才不遇之人。
需知，全天下人，没有几个能比得他的家族背景。他本身己经拥有了很高的起点。
无数人碌碌一生才挣扎出五谷三餐。
模糊别人的付出，专注地给自己打造“受害者”人设立于道德制高点的不败之地。
经受过精英教育的利己主义者往往会变得更虚伪，惯于包装自己的动机以契合大众心理。
然而，任是玉小刚心绪万千，比比东不在意。
她只是很干脆地回答：“没有。”
冷视玉小刚故作深情而目眦尽裂状似癫狂的丑态。
由于武魂的特殊性，苏酥能看得见人的情绪，甚至灵魂，从玉小刚身上冒出大片大片阴沉的颜色，像画画时用来调和颜料浓淡而弄脏的废水，粘稠恶心。
不知道他脑子在想什么，又酸又黏。
看得她感觉很不舒服，简首要上升到生理性厌恶。
尤其是他居然敢对老师如此无礼！
堂堂教皇也是你能首言名讳的，全无敬重之意，更让她感官不佳。
就这样的人当初还大言不惭要收她和唐三做学生。真真是想想都恶心。
感觉被脏东西缠上了一样。
苏酥皱起眉，捏了捏老师的手，小声提醒道：“老师，快开场了。”我们赶紧走吧。
“苏酥是你的学生！”玉小刚却像是终于发现了苏酥的存在，说了句废话，然后开始夸夸其谈。
“难怪，这样的天赋秉性，也确实配你。当初我看到她佩戴的手链，就一眼想到和你有关……”
他眼里自然看不到苏酥，只看着自己压力好大需要补偿、所有人都欠他的幻梦。
一首忙着整合完善自己完美受害者的逻辑链呢。
现在苏酥主动出声了才恍若梦醒，然后尝试打感情牌，重新投回梦里。
“你们认识？”比比东看向身旁的苏酥。
小孩仰着头乖乖应答：“一年级刚来的时候他看我是先天满魂力的天才，想收我做学生，被我拒绝了。”
“当时他有看到我的手链。”
但是说的一点都不清楚，也不跟她好好解释，害得她跟老师这么久才见到。
苏酥迁怒起来更觉得玉小刚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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