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市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穿过云栖苑那扇很大的落地窗，照进房间，在地板上留下几块冷冰冰的光斑。顾晓璇缩在飘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房间很大，很空，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那些贵重的家具摆在那里，反而让屋子显得更冷清，像没人住一样。她低着头，手指下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东西，一个银色的小药盒，摸着它冰凉的表面，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门外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和走路的声音，但厚厚的门板把那些声音隔得很模糊。她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被困在这个豪华却死气沉沉的地方。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带着点试探的味道，和这房子的严肃氛围不太一样。
顾晓璇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没吭声。她空洞的眼神还是看着窗外那片枯黄的草地，草被修剪得很整齐。
门把手轻轻转动，门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转着，最后定在飘窗角落那个苍白的人影身上。
“姑姑？”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兴奋和不确定。是那个叫嘉铭的小男孩，顾晓璇名义上的小侄子。
顾晓璇慢慢转过头。她的眼神还是那样空，没什么情绪，像蒙了层雾。
嘉铭却像是得了允许，立刻推开门，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他穿着件暖黄色的毛衣，小脸红扑扑的，浑身冒着健康孩子才有的热气。他几步跑到飘窗边，踮起脚，仰着小脸，首勾勾地看着顾晓璇。
“姑姑，你好白啊！”他惊奇地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像牛奶！”说着，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好像想去摸摸顾晓璇的脸。
顾晓璇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紧紧贴住了冰凉的玻璃。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健康孩子的热乎劲儿和突然的靠近，让她脆弱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胃里一阵不舒服。她用力攥紧了口袋里的药盒。
嘉铭的手停在半空，小脸上有点困惑，但很快又被兴奋盖过去。“姑姑，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呀？外面有滑滑梯！可好玩了！王伯伯说不让我吵你，可是……”他歪着头，努力想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我觉得你好看！像公主！我想跟你玩！”他的喜欢很首接，很热切，带着小孩那种特有的劲儿。
他自顾自地在飘窗前转着圈，小嘴不停地说着：“姑姑你看，我新买的小汽车！”“姑姑你会画画吗？”“姑姑你吃糖吗？草莓味的！”他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颗亮闪闪的水果糖，不由分说地就往顾晓璇手里塞。
那花花绿绿的糖纸几乎要碰到顾晓璇冰凉的手指。她猛地把手缩回来，指尖有点抖。一阵头晕袭来，眼前开始发黑。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变成一丝微弱的气音。
“姑姑你不喜欢糖吗？”嘉铭有点失望地收回手，但下一秒，他的眼睛又亮了——他看到了顾晓璇口袋里露出的一点点银色的边角。是那个药盒。
“咦？这是什么？”嘉铭兴奋起来，像发现了宝贝，“亮亮的！是姑姑的玩具吗？”他立刻凑得更近，小手又快又准地伸向顾晓璇的口袋，目标就是那个闪光的“玩具”。
“不……！”一声极轻的、带着破碎气音的声音终于从顾晓璇苍白的嘴唇里挤出来。她用尽力气按住口袋，身体因为抗拒和虚弱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冒出细小的汗珠。那个小小的药盒，是她维持这身体运转的东西，根本不是小孩眼里的玩具。
嘉铭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小手停住了。他看着姑姑惨白的脸，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双空洞眼睛里流露出的痛苦，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一点点害怕。他不明白姑姑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他只是想看看那个亮亮的东西，想和这个漂亮又安静的姑姑分享他喜欢的东西。
“姑姑……”嘉铭的声音低了，带着点委屈，“我……我就想看看……它亮……” 他眼中的喜欢，此刻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得顾晓璇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刻意的轻咳。管家王伯不知什么时候己经站在那儿了，脸色平静，但眼神像冰凉的探针，扫过顾晓璇狼狈抗拒的样子和嘉铭委屈的小脸。
“小少爷，”王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璇小姐需要安静休息，不能陪你玩。你该去找刘姨了。”
嘉铭看看王伯，又看看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的姑姑，小嘴扁了扁，像是要哭，但最后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他一步一回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装满不解和失落，小声嘟囔着：“姑姑生病了吗？那……那我明天再来找你玩……”他小小的身影，带着一种沉重的、不被理解的喜欢，消失在门口。
王伯的目光这才完全落到顾晓璇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璇小姐，”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晰，“小少爷年纪小，一片真心想亲近您。您身体不舒服，可以好好跟他说，何必吓到他？夫人要是知道了，又该担心了。”他把“担心”两个字说得有点重，意思其实是“麻烦”。
房门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带走了那份短暂却沉甸甸的“喜欢”。
死寂重新笼罩了房间，比之前更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
顾晓璇紧绷的身体像突然断掉的弦，猛地松垮下来，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飘窗上。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再也压不住，她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瘦弱的肩膀无助地耸动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绝望和生理性的眼泪不停地涌出来，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每咳一下，都扯得胸口生疼。
嘉铭那委屈不解的眼神，王伯冰冷责备的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那孩子天真的喜欢，像块烧红的烙铁，烫伤了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在这个地方，连最单纯的靠近，都成了她承受不起的负担，成了别人眼里“不懂事”的证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干呕才慢慢停下，只剩下虚脱般的颤抖和刺骨的寒冷。她像一具被掏空的壳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刚才嘉铭站的地方。
几粒小小的、白色的药片，不知什么时候在她刚才剧烈的动作中，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散落在冰冷光洁的地板上，很白，很小。那是她用来维持生命的东西，现在却像几颗被丢弃的、微不足道的灰尘，就像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依旧沉沉地压着。嘉铭那句带着委屈和期待的“明天再来找你玩”，像一句沉重的咒语，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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