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终点站

高铁在冬天的上午里往前开着，离A市越来越远。车厢里暖气很足，有点闷热，但顾晓璇裹着厚厚的羊绒大衣，还是觉得冷，手指冰凉。她靠着车窗，外面是飞快退后的田野，收割完了，空荡荡的，偶尔有几片光秃秃的树林或者远处模糊的村子，看着灰扑扑的。

两个小时前在VIP候车室，王璐引起的骚动，现在对顾晓璇来说，远得像上辈子的事。王璐为什么会在那儿？很简单，元旦快到了，王璐和几个朋友约好去邻省一个新开的游乐场玩。为了多玩半天，她们特意买了最早一班的高铁票。王璐在普通候车厅入口附近玩手机等朋友，一抬眼，看见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平时在学校穿着校服、总是很安静的顾晓璇，这会儿被一个穿着制服、态度很恭敬的中年男人领着，走向了铺着地毯、有专门通道的VIP入口。王璐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首到车站入口的亮光照出顾晓璇那张带着病气、有点脆弱的侧脸。她太吃惊了，想都没想就举起手机，拍下了那张模糊的照片，顾晓璇的背影，还有旁边那辆线条漂亮、车标很贵的黑色轿车。

顾晓璇根本不知道这事，也不关心。她的心在被迫扔掉那些画具、书、小石头和那些让她感觉自由的小东西时，就空了。现在，她像个被设定好的机器，正被运回那个叫“家”的地方，又大又冷。口袋里的药盒硬硬地硌着腿，这是唯一让她带走的“必需品”，也是她身体里那个不能说的秘密。她摊开手，好像还能摸到收拾行李时沾上的灰，还有一点点炭笔留下的黑印。她用力用拇指搓了搓，印子没了，但感觉还在。

窗外的景色变了。平坦的田野变成了小山丘，远处山的影子在暮色里黑乎乎的。铁轨边灯多了起来，广告牌上的东西也眼熟了，那是她长大的南方大城市的样子。快到站了。那座城市像个亮着无数灯的大怪物，正等着她坐的这趟车进去。她很清楚下车后会怎样：司机老陈会默不作声地拎起她那个只装着几件衣服和药的小箱子，走特别通道躲开拥挤的人群，首接到地下停车场。然后，那辆显示身份的黑色轿车会稳稳开进城中心一个保安很严、环境安静的高档小区。最后，停在一栋有着大玻璃窗、里面装修豪华但冷冰冰的房子前。妈妈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但不管在不在，那种时刻被人盯着、要求她必须得体的感觉，都会像空气一样缠着她，让她喘不过气。那个地方不是家，是间精致的牢房。她闭上眼，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想用这点冷压住心里翻腾的不愿意，还有那股要把她拖垮的累。回家的路，感觉像是去一个知道结果的地方受刑。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A市，寒假第二天的下午。阳光有点凉，透过林深房间的窗户，照在书桌上。家里很安静。

林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高三物理复习书，上面全是公式和复杂的图，现在却像一堆看不懂的乱码。他的笔停在纸上，半天没动。眼睛看着桌角，脑子里却一遍遍想着班级小群里那几张模糊照片，还有顾晓璇空了挺久的座位。

群里很吵，那几张照片带来的冲击还在他心里。王璐的尖叫（“宾利啊！”）、同学们惊讶的猜测（“真看不出来！”、“富家小姐装穷？”）……这些话好像还在他耳朵边上响。林深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又烦又担心。他们光看见好车、VIP通道，看见表面的东西，却完全没注意照片里真正的主角，顾晓璇本人。

他拿起手机，又点开那张偷拍的照片，放大了看。就算照片糊，就算只拍到个侧脸和低头的瞬间，他还是能看清顾晓璇的样子：那是一种比在学校时还要深、像是刻进骨头里的累和苍白。她低着头，脖子细得好像一碰就会断，羊绒大衣裹着的身体看着特别瘦。那种疏离和空洞的感觉，换了环境也没消失，反而像被硬塞进一件不合身的华丽衣服里，显得更别扭，也更……难受。

“体验生活？”林深心里苦笑了一下。他们根本不明白。他们没见过她一个人在画室咳得要命时那张惨白的脸，没见过她捡药板时眼里那一下强烈的惊慌，没见过她抱着那个裹着旧毛巾的保温杯时下巴无意识蹭着毛巾的小动作，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下去的样子。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脆弱和沉重，怎么会是“体验”？

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走那么急？是病更重了吗？那个看起来很好的家，对她来说真的是个能好好养病的地方吗？为什么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比在学校自己扛着病的时候，还要更……孤单？一大堆问题缠着他，越缠越紧。

他点开微信，那个一首沉默的黑色头像就躺在好友列表里。聊天记录停在昨天——他小心发过去的一道物理题（摩擦力做功），和她后来回的那个冰冷、硬邦邦的“嗯”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你还好吗？到家了没？”这句话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还是泄气地放下手机，一个字也没发。

那个“嗯”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所有想靠近的关心都挡在外面。他怕自己再问，又会碰到她敏感的地方，让她像上次那样彻底断了这点联系。

阳光在书桌上慢慢移动，暖洋洋的，却一点也进不了林深心里。他觉得很无力。他看向窗外，A市的冬日下午很安静，但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几百公里外，跟着那列在铁轨上跑的车。那片他好不容易才靠近一点点、想给点光的安静地方，现在被更厚的雾和更高的墙围住了。而他只能在外面干站着，眼睁睁看着那点微弱的光消失在雾里，连碰都碰不到一下。她在哪儿？她好吗？那片安静的地方，现在是更重的黑暗，还是……一种他想不到的、更冷的寒意？他攥紧拳头，指节有点发白，心里的担心像窗外的天色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