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空气里都绷着一根弦。教室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沉沉，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顾晓璇依旧守着窗边的角落，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她大部分时间伏在桌上，面前摊开的练习册写满了细小的字迹。咳嗽似乎真的被寒冬压了下去，只是偶尔能看见她抬起没握笔的那只手，很轻地按一下胸口，或者用指尖揉一下微微蹙起的眉心。那件深蓝色校服袖口顽固的油渍，颜色淡得几乎快融入布料本身的深蓝里。
林深忙得像个陀螺。收卷子，发答案，帮老师核对名单。那张写着题号的小纸条，他有时整理笔袋会摸到，硬硬的纸角硌着指尖，会让他想起顾晓璇低着头、安静递出纸条的样子。他没再特意写便利贴或者放笔记，只是把各科老师强调的易错点，在发下去的卷子空白处，用红笔多圈了几道，字迹写得比平时更清楚些。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静宣布了一个消息：为了让大家更专注复习，最后三天晚自习改成自愿参加，可以回家自习。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低声抱怨家里不如学校有氛围。
林深下意识地看向窗边。顾晓璇正微微侧着头，空茫的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樱花树枝上。枝桠间积着薄薄一层前几天落下的残雪，灰白相间。她放在桌上的右手，几根细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指尖没什么血色。教室里暖气开得足，她的手却似乎还透着点凉意。
下课铃响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赵磊隔着过道喊林深：“林深，晚自习你还来吗？”
“来，”林深把桌上的卷子摞整齐，“家里太吵。”
“行，那我也来，有不懂的还能问你。”赵磊说着，抱着书包风风火火跑出了教室。
人很快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打算留下自习的同学。林深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去食堂，目光扫过窗边。顾晓璇还坐在那里，没动。她面前的化学练习册翻开着，笔搁在旁边。她只是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冬日午后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林深脚步顿了顿。他走到教室后面的储物柜，打开自己的柜门。里面除了书本，还放着一个用旧毛巾裹着的深蓝色保温杯——这是他早上灌满的热水，准备晚上自习时喝的。他拿起保温杯，隔着毛巾还能感觉到一点温乎气。
他没有立刻走向顾晓璇。而是像平常去后面丢废纸一样，很自然地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把几张草稿纸团扔了进去。回自己座位的路上，他经过顾晓璇的座位旁边。
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下，他捏着保温杯的手，非常自然地、不着痕迹地一松。那个裹着旧毛巾的保温杯，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桌腿旁边的地面上，紧挨着她放在地上的书包。动作轻得连旁边正在整理书包的周晓芸都没察觉。
林深像什么都没发生，径首走回自己座位，拿起书包背好，快步走出了教室门。脚步声在空下来的走廊里回响。
教室里更安静了。留下的几个同学也陆续离开。顾晓璇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空茫地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练习册上。她准备收拾东西，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就在这时，她的脚尖似乎碰到了桌腿旁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
她低下头。
那个裹着旧毛巾的深蓝色保温杯，静静地挨着她的书包。毛巾是洗得发白的浅灰色，看起来很旧，但很干净。杯口没有热气冒出来，但毛巾包裹处透着一股温热的暖意。
顾晓璇没什么神采的眼神在那个保温杯上停留了几秒。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教室里只剩下暖气片低沉的嗡鸣。她慢慢地弯下腰，伸出左手。指尖带着凉意，先是轻轻碰了碰包裹着杯身的旧毛巾，感受到那点实实在在的温热。然后，她才小心地、整个手掌都覆上去，握住了那个保温杯。
温热的触感透过毛巾，传到她微凉的掌心，很舒服。她没立刻拿起来，只是那么握着，感受着那点热源。过了一会儿，她才首起身，把那个裹着毛巾的保温杯轻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暖手炉。她没有打开喝，只是用双手环抱着它，下巴无意识地、很轻地蹭了一下柔软的毛巾表面。那层总是隔在她和世界之间的空茫，似乎被这点暖意融开了一个极小的口子，露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近乎依恋的松懈。
窗外，光秃秃的樱花树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枝桠间那点残雪摇摇欲坠。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教室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顾晓璇抱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杯，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空气里很安静，只有她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和保温杯隔着毛巾散发出的、无声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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