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的指挥中心里，空气中弥漫着能量核心稳定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主屏幕上，代表着“人口”的数字，终于从孤零零的“1”开始跳动。
127。
243。
419。
每一个数字的增加，都代表着一个家庭，一个部落的残余，在经历了长途跋涉与内心挣扎后，最终踏入了基地的辐射范围。
这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远比解锁一项新科技，或看着资源储备爆仓要来得更加厚重。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启动‘户籍’协议，第一阶段人口普查开始。”
指令下达。
在基地外围新开辟出的巨大接待区，一排排简易的金属长桌后方，悬浮着数十台银白色的球形无人机。
它们安静地工作着，一道柔和的蓝色光束从镜头中射出，缓缓扫过每一个走到桌前的土著。
艾妮娅好奇地伸出手，触摸着那道无形无质的光束。
光束在她粗糙的手掌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感觉。
“姓名：艾妮娅。”
无人机发出了平稳的合成音。
“年龄：17个标准年。”
“性别：女。”
“生理评估：健康。具备较高的学习潜能与手眼协调能力。”
“建议职业方向：技工，研究助理。”
艾妮娅惊讶地张大了嘴，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名字。
她身后的族人们发出一阵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对这种“读心”能力的恐惧。
卡尔长老拄着他的兽骨杖，沉默地站在人群的最后方。
他浑浊的眼睛，没有去看那些神奇的无人机，而是紧紧盯着那些被分配到食物的族人。
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块温热的、散发着谷物香气的合成营养膏，还有一瓶清澈见底的纯净水。
一个母亲正笨拙地用小勺，将一点点营养膏喂进她那面黄肌瘦的孩子嘴里。
孩子干裂的嘴唇，在接触到食物的瞬间，迸发出了微弱的求生欲望。
卡尔长老的视线，在那一幕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的信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是魔鬼的馈赠。
可他干渴的喉咙，还有腹中传来的饥饿感，却在诉说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无比真实的故事。
林奇看着屏幕上不断生成的一个个数据档案。
每一个档案，都附带着一张清晰的正面照，以及一连串由系统自动评估出的生理数据与潜力标签。
这不再是模糊的部落，而是一个个可以被量化，可以被管理的“公民”。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摆弄巨大沙盘的神明，但沙盘里的每一粒沙子，都有着自己的思想与悲欢。
这种感觉，让他着迷，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人口的增长，带来了最首接的问题——生存空间。
“启动‘蜂巢’项目，一期工程。”
随着林奇的指令，接待区远处的平原上，上演了一场建设的奇观。
数百台巨大的工程无人机，如同勤劳的工蚁，在预先规划好的网格线上穿梭。
它们有的用高能激光瞬间切割地表，夯实地基。
有的则像搭积木一样，将一个个预制好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居住单元，精准地吊装、拼接、固定。
一座座六边形的、三层高的居住建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它们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来感的蜂巢式社区。
第一批完成登记的土著，被引导着进入了这些【简易居住区】。
当艾妮娅走进分配给她们家的那个单元时，她再次被震撼了。
房间不大，却干净得一尘不染。
墙壁是光滑的，地面是平整的。
没有潮湿的泥土，没有恼人的蚊虫。
墙角有一个小小的出水口，她按下旁边的按钮，一股温暖的水流立刻涌出，这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这就是“神灵”所说的，洁净的水源。
“所有成年劳动力，根据‘户籍’系统评估，分配初始岗位。”
林奇的声音在主控室回响，冰冷而又高效。
第二天清晨，当所有人走出居住单元时，他们发现社区的中央广场上，己经悬浮着数十个不同的全息符号。
一个麦穗的符号。
一个矿镐的符号。
一个齿轮的符号。
“所有符号下方，都代表着一份工作。”
球形无人机的合成音，在广场上空响起。
“你们的食物、住所、医疗，并非无偿。你们需要用劳动来换取。”
“前往麦穗符号下集合的人，将成为【农民】。”
“前往矿镐符号下集合的人，将成为【矿工】。此项工作强度较高，但每日配给额外增加30%。”
“前往齿轮符号下集合的人，将成为【技工学徒】。”
大部分人，在短暂的犹豫后，都走向了麦穗的符号。
耕作，是他们祖祖辈辈都在从事的活动，这让他们感到安心。
少数身强力壮的男性，则在额外配给的诱惑下，选择了矿工。
只有寥寥数人，站在原地，脸上带着迷茫与好奇，看向那个最复杂的齿轮符号。
艾妮娅就是其中之一。
她拉了拉卡尔长老的衣袖，小声问道。
“长老，那个齿轮，是什么？”
卡尔长老摇了摇头，他看不懂。
“艾妮娅。”
球形无人机缓缓飘到她的面前。
“你的潜力评估，符合【研究助理】的初级标准。你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吗？”
“研究……助理？”
艾妮娅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那是什么？”
“是学习。”
无人机回答。
“学习我们如何建造这一切，学习我们如何治愈疾病，学习这个世界的真正样貌。”
艾妮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种光芒，比山谷里最璀璨的紫色晶石，还要明亮。
“我愿意！”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卡尔长老看着她走向齿轮符号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看到那个女孩的脸上，洋溢着他从未见过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而这种东西，似乎比他所信奉的任何神灵，都更加真实。
艾妮娅成为了第一批研究助理。
她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明亮的、充满了各种她无法理解的仪器的房间。
这里是基地的初级实验室。
没有人类导师。
指导她的，是一台拥有着灵活机械臂的教学无人机。
无人机没有语言，它只是用全息投影，在她面前展示出一株植物的内部结构。
从根茎，到叶脉，再到最微小的细胞。
那种远比她编织过的任何图案都要精巧、复杂的结构，让她彻底沉醉了进去。
她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不是部落的土语，而是由数字与符号构成的，名为“科学”的语言。
与此同时，在基地之外，巨大的【基础农场】己经投入了运营。
透明的穹顶，将外界的严寒与风沙彻底隔绝。
内部是恒定的温度与湿度。
一排排整齐的管道，代替了土地，管道上生长着各种作物。
穿着简陋防护服的【农民】们，在工程无人机的指导下，学习着如何操作营养液的开关，如何采摘成熟的果实。
他们的动作很笨拙，但脸上的表情，却充满了新奇与满足。
这里的收成，是他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地底深处，【矿工】们则在巨大的采矿机器旁，负责清理碎石，搬运能量晶体。
工作很辛苦，但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居住区，领到那份额外增加的、热气腾腾的食物配给时，所有的劳累似乎都烟消云散。
林奇的指挥中心里，各项数据都在稳步提升。
人口：2873。
幸福度：78%（持续上升）。
食物产出：+152单位/天。
矿物产出：+89单位/天。
一切都井井有条，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林奇甚至建立了一个小型的【医疗站】，由医疗无人机为所有新公民提供最基础的体检与治疗。
一些困扰部落多年的地方病，被轻易地根除。
婴儿的存活率，在短短几周内，提升了数倍。
这些举措，极大地提升了土著对这个新文明的归属感。
他们开始称呼林奇为“仁慈的造物主”，尽管他们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
屏幕上，代表着“传统守护者”派系的影响力，在缓慢下降。
而代表着“科技信徒”的派系影响力，则随着艾妮娅等人的成长，在稳步攀升。
林奇靠在指挥官座椅上，久违地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得很稳。
但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回了人口总数上。
2873。
这个数字，在一周前，他还觉得很多。
但现在，他只觉得太少。
而随之而来的，是日益增长的资源消耗，与越来越复杂的社会管理需求。
一期“蜂巢”社区，己经快要住满了。
基础农场的产出，也即将达到上限。
他需要规划二期工程，需要建设更高级的农场，需要开辟新的矿区。
他需要处理邻里之间的纠纷，需要制定更详细的规章制度，需要考虑教育、娱乐……
问题，如同雨后的春笋，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林奇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头疼”的、属于凡人的情绪。
满足感正在褪去，取而代根植的是一种沉重的、必须为数千人的未来负责的巨大压力。
他不再是一个只需要考虑生存的个体。
他是一个文明的管理者。
而这个文明，才刚刚学会蹒跚学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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