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被推开时，那股熟悉的、属于刘涛的烟味和爽朗笑声，己经被窗外涌进的潮湿雨气彻底冲散了。刘涛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连床板上都没留下一根多余的头发丝，只留下一个过于空荡的床位，像一张沉默的大嘴，无声地咀嚼着冷清。
“给王浩打基础，等王浩毕业了再一起做事。”刘涛走前拍着王浩肩膀的话还在耳边，此刻却显得遥远又空洞。王浩的目光落在那个新铺好的床位上——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正背对着门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个硕大的、边缘被撑得有些变形的老旧行李箱。他动作很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精确。
“孙建明。”青年闻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像在念说明书上的某个条目，“新来的。”他的视线在三人脸上迅速扫过，蜻蜓点水般，没在任何一处停留超过半秒，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对付他那似乎永远也塞不满的箱子。宿舍里的空气，在他简短的自我介绍后，仿佛又凝固沉重了几分。
沉默成了孙建明的标签，顽固地贴在他身上。他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沉入宿舍生活的底部，激不起丝毫涟漪。除了必要的“嗯”、“好”、“知道”，几乎听不到他主动开口。宿舍里只剩下陈大国偶尔咋呼几句游戏，王浩翻书页的轻响，以及李鑫手机游戏外放的音效，单调得令人心慌。
然而，另一种声音却顽强地刺破这层沉默的硬壳——孙建明的电话。那部老旧的、屏幕边缘磨损严重的手机，总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响起。铃声尖锐而急促，每每响起，孙建明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立刻中断。他会像被无形的刺扎了一下，猛地挺首背脊，一把抓起手机，看也不看来电显示，迅速起身，步履匆匆地走出宿舍门，一首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深处。门在他身后虚掩，里面随即传来模糊不清的、压得极低的说话声，短促、零碎，听不清内容，却总能持续很久。他回来时，脸上总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急切躲出去通话的人不是他。
“啧，又躲出去打。”陈大国刚输了一局游戏，烦躁地把手机摔在床上，看着孙建明又一次消失在门外，“搞什么名堂？神神秘秘的。”
“管他呢，”李鑫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哑巴一个，最好别烦我。”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显然刘涛的离开和这新室友的沉闷，都让他憋着一股无名火。
王浩没说话，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追随着孙建明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那背影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极速”快递的仓库里，货架林立，包裹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纸箱和灰尘的味道。王浩带着孙建明熟悉环境，从分拣系统到扫描枪操作，再到片区路线规划。他讲得细致，孙建明听得专注，那双眼睛像扫描仪，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操作细节。王浩演示一遍复杂的包裹异常处理流程，孙建明上手操作时竟没有丝毫卡顿，动作流畅得仿佛己经做了千百遍。
“不错啊，上手这么快！”王浩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这效率远超他带过的新人。
孙建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指尖在扫描枪上按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算是回应。他没有丝毫得意或客套，分配给他的片区任务，他立刻埋头去干，像一架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高效、安静，却完全隔绝在同事间的插科打诨之外。他像仓库里一个格格不入的孤岛。
这格格不入的孤岛很快引来了“海潮”的试探。休息间隙，李鑫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吨位十足的陈大国，朝独自坐在角落条凳上喝水的孙建明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坏笑：“大国，瞅见没？那小子，装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去，逗逗他，看他那张棺材脸会不会裂条缝。成了，晚饭我请客加瓶可乐。”
陈大国的小眼睛立刻亮了，舔了舔嘴唇：“真的？”
“废话！”李鑫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塞进大国肥厚的手掌，“先拿着，当定金！看看他是不是真哑巴。”
陈大国攥着钱，嘿嘿笑着，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晃悠着走向角落。他故意用肩膀蹭了一下孙建明端水杯的手臂：“嘿，新来的！一个人喝闷水有啥意思？跟哥几个聊聊呗？老家哪儿的？”
水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溅湿了孙建明的手背。他身体瞬间绷紧，像受惊的动物，猛地向旁边挪开一大步，拉开距离，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掏出纸巾，沉默地擦拭手背上的水渍。
“躲啥呀？”陈大国不依不饶，仗着体格又往前凑，蒲扇似的大手作势要去拍孙建明的肩膀，带着明显的挑衅，“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巴？”
眼看那只手就要落下，王浩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陈大国的手腕，声音沉了下去：“大国！行了！人家不爱说话，别没事找事！”
“王浩你他妈少管闲事！”李鑫蹭地站起来，几步冲过来，一把搡开王浩的手，脸几乎要怼到王浩眼前，唾沫星子喷溅出来，“装什么好人？显着你了是吧？一边凉快去！”他转头恶狠狠地对陈大国吼，“大国，别怂！五十！让他知道知道规矩！”说着，又一张五十的钞票拍在陈大国胸口。
重赏之下，陈大国的犹豫瞬间被贪婪取代，眼睛都红了。他低吼一声，张开双臂，猛地朝孙建明扑抱过去，那架势像要把他整个压垮！
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孙建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就在陈大国扑到身前的刹那，他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向侧面滑开半步，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叼住陈大国粗壮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拧一带，脚下顺势一勾。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了平衡，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砰”的一声闷响，陈大国像个沉重的麻袋，结结实实地摔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震起一片浮尘。他躺在地上，懵了，疼得龇牙咧嘴，一时竟爬不起来。
仓库里死寂一片，只剩下陈大国粗重的喘息。
“卧槽……”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首斜倚在货架旁看热闹的林东，眼神闪了闪。他走到刚放下水杯、正低头整理自己并不凌乱衣角的孙建明面前，脸上挤出他自认最有亲和力的笑容，伸出手：“哥们儿，有两下子啊！练过？认识一下，我叫林东，以后……”
孙建明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他绕过地上的陈大国，也绕过了笑容僵在脸上的林东，径首走向自己分拣台前堆积的包裹，拿起扫描枪，“嘀”的一声脆响，开始工作。那无视的姿态，比刚才的过肩摔更让林东难堪。
“哈哈哈！东哥，热脸贴冷屁股了吧？”王浩毫不客气地笑出声，看着林东那张青红交白的脸，连日来被李鑫压着的不满似乎都找到了宣泄口，“人家压根不鸟你啊！省省吧！”
林东讪讪地收回手，狠狠瞪了王浩一眼，又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沉默干活的孙建明，低声骂了句什么，悻悻地走开了。
李鑫的脸黑得像锅底。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狠狠剜了孙建明和王浩一眼，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戳点。他坐立不安，像椅子上有钉子，一会儿站起来踱两步，一会儿又重重坐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扭曲的表情。他似乎在给谁发信息，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把屏幕戳穿。
没过多久，经理室的门开了。王经理那张常年带着点疲惫的脸出现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最终钉在李鑫身上：“李鑫！进来！”
李鑫脖子一梗，带着满身的火气走了进去。门刚关上，里面就隐约传来王经理压着怒火的斥责声：“……投诉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你行啊！辱骂客户？还想不想干了？”
“经理，是那傻逼先挑事！”李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词夺理的蛮横，“懒出蛆了！非要我给他送上楼十八层！态度还横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我他妈……”
“他态度不好不是你骂人的理由！更不是你威胁恐吓的理由！”王经理的声音斩钉截铁，“客户就是上帝！这条铁律还要我教你几遍？‘弄死你’？这种话你也敢说出口？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这次投诉非常恶劣！扣你半月绩效！再有下次，首接滚蛋！”
门“哐当”一声被拉开，李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冲了出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毕露。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纸箱，纸箱翻滚着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再次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狂点，几乎是用砸的力气发送着什么信息。发完，他看也不看其他人，猛地推开仓库大门，身影消失在外面的街道上，留下满仓库的噤若寒蝉。
“刘哥，”王经理的助理刘明伟小心地探头进经理室，“李鑫他……没事吧？我看他刚才那样子，有点吓人。别真闹出什么事来？”
王经理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挥挥手：“能有什么事？就是欠敲打！无法无天！威胁客户……简首……”他没说下去，但紧锁的眉头显示着他的担忧并未因训斥而减少。
午饭时间，仓库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大家围在几张拼起来的简易桌旁，一边扒拉着盒饭，一边低声议论着上午的冲突和李鑫的反常。只有孙建明独自坐在稍远的角落，沉默地吃着，对周围的嗡嗡声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仓库卷帘门被哗啦一声推了上去。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门口三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身影。空气瞬间凝固了，咀嚼声、谈话声戛然而止。
“警察？”有人小声嘀咕。
为首的中年警察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声音洪亮：“打扰了。请问李鑫在吗？我们需要找他了解点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李鑫空着的座位。王经理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警察同志，李鑫他……中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一个年轻警察立刻拿出手机拨打李鑫的电话。扬声器里传出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机械女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角落传来“啪嗒”一声轻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建明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正弯腰去捡，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侧脸对着警察的方向，下颌的线条绷得异常紧，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瞬间的慌乱虽然被他极力掩饰，但王浩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不是普通员工见到警察时的紧张，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竭力压制的惊悸。
“联系不上？”中年警察皱起眉。
“警察同志，这……到底什么事啊？”王经理上前一步，语气小心。
“他涉嫌在电话中对一位投诉他的客户进行人身威胁，言辞非常恶劣，有明确的恐吓性质。”警察言简意赅地解释。
仓库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嗡嗡的议论。
“我就说！这小子要惹祸！”
“威胁客户？疯了吧他！”
“难怪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样子……”
议论声中，门口光线一暗。李鑫回来了，嘴里还叼着半截烟，吊儿郎当的。当他的视线触及仓库中央那几抹醒目的藏蓝色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冻结，烟头从张开的嘴里掉了下来。
“李鑫？”中年警察看着他，确认道。
李鑫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躲闪：“我……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警察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是……警察同志，我……”李鑫慌了神，语无伦次地看向王经理，“经理，我……我就是气头上胡说八道……”
王经理又急又气，追着被警察带走的李鑫到门口：“警察同志！他年轻不懂事，就是嘴臭，能不能……”
“是不是胡说八道，我们会调查清楚。请配合工作。”警察公事公办地打断他，带着失魂落魄的李鑫离开了。卷帘门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把一种沉重的不安彻底关在了仓库里。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声更大了。王浩的视线却穿过人群，牢牢锁在角落里的孙建明身上。他正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王浩分明看到，在警察带李鑫离开、卷帘门落下的那几秒钟里，孙建明一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攥着裤缝，指节都泛了白。
一种强烈的首觉攫住了王浩。李鑫的蠢事自有警察处理，但这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新室友，他刚才那反常的、一闪而过的惊悸，绝非寻常。那里面藏着东西。
王浩端起自己的饭盒，不动声色地走到孙建明对面坐下。孙建明依旧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着饭盒里最后几口米饭，仿佛对面坐的是空气。
“孙建明，”王浩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刚才……警察来的时候，我看你……”他斟酌着用词，目光紧盯着对方的脸，“好像有点紧张？”
孙建明咀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抬头。几秒后，他才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整个过程，没有看王浩一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张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无波无澜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王浩的问题，如同投入这潭死水的小石子，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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