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要翻新的消息，是管理员阿姨在早会上说的。
“老书架都要换掉啦，”阿姨拍着那排陪伴了他们十几年的橡木书架，语气里满是不舍，“木头都松了，上次小陈伸手够顶层的书，差点把架子拽塌了。”
陈野的耳尖红了红。他确实够过——上周小满说想看《百年孤独》，那本书被压在最高层，他踮着脚够了半天，书架发出“咯吱”的呻吟，吓得阿姨在旁边首喊“慢点！”。
散会后，他没走，蹲在老书架前，手指摸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有他小时候刻的歪扭扭的小太阳，有小满画的简笔画笑脸，还有他们偷偷刻下的“野”和“满”，被岁月磨得浅浅的，却依然能辨认出形状。
“像在跟老朋友告别。”小满走过来，递给她块抹布，“擦擦吧，留个纪念。”
他们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擦书架的木板。阳光从高窗漏下来，照在扬起的灰尘上，像跳动的金粉。擦到第三层时，小满的抹布碰到个硬物，从木板缝隙里掉出个小小的布包。
是块褪色的蓝手帕，里面裹着半块橡皮，和一支断了头的铅笔。橡皮上印着“好好学习”西个字，边角己经被啃得坑坑洼洼——是她初中时用的那块。
“你还记不记得？”小满把橡皮举起来，眼里闪着光，“那次期中考试，你橡皮丢了，我把这个掰了一半给你。你非说要还，结果第二天从家里拿了块新的，硬塞给我。”
陈野当然记得。那半块橡皮他用了整整一个学期，后来断成两截，就小心地包在手帕里，藏在书架缝里。他总觉得，藏在这里，就像藏着个和她有关的秘密，不会被时光偷走。
翻新工人来拆书架那天，陈野特意请了假。他抱着小月亮站在警戒线外，看工人师傅们小心翼翼地把木板卸下来，动作轻得像在搬运易碎的瓷器。小满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从书架上拆下来的一块木板——上面有他们刻的“野”和“满”。
“要留着。”陈野摸了摸那块木板，声音轻轻的，“以后钉在我们家书房的墙上。”
新书架是浅白色的，金属框架，结实又明亮。但陈野总觉得缺点什么，趁工人午休时，偷偷从家里拿来颜料，在最底层的挡板上，画了排小小的草莓，和他们的铁盒图案一模一样。
“这样就像老书架没走啦。”他对着草莓图案笑，小满举着手机给小月亮看，“你看爸爸画的草莓，跟你啃的牙胶是不是一样？”
小月亮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差点从妈妈怀里扑出去，陈野赶紧接住她，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口：“等你长大了，爸爸教你在这里刻名字。”
下午新书上架时，陈野抱着小月亮，小满推着书车，像十年前那样，一个递书，一个摆架。阳光落在新书架上，反射出干净的光，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他的手沾着点颜料，她的手带着书页的温度，小月亮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像串连起过去和未来的线。
管理员阿姨端着茶过来，看着这一幕笑：“真好啊，老书架看着呢，肯定也替你们高兴。”
陈野抬头时，正好看见窗外的风铃在晃，玻璃珠相撞的脆响混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像首温柔的歌。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他躲在书架后看她看书，阳光落在她发顶，他悄悄在速写本上画下那束光，旁边写着“想永远留住”。
现在，他真的留住了。
夕阳西下时，他们锁好图书馆的门。陈野抱着己经睡着的小月亮，小满拎着装满旧书签的铁盒，走在回家的路上。新书架在暮色里静静立着，最底层的草莓图案，像几颗不会熄灭的小太阳，亮在时光里。
“明天还来吗？”小满抬头问他，晚风掀起她的发梢，拂过他的脸颊。
陈野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声音里带着笑意：“每天都来。”
就像过去的十年，和未来的无数个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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