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听说了吗？薛麟生病了。”说话人挤眉弄眼，好不快活的样子。
薛潜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
薛渊见他反应这么平淡，顿时有点不满，叫嚷道：“那个小人得志的家伙，平时仗着自己是家主的儿子，就西处惹事，好不容易有机会看他笑话，你不去，我去！”
说完，气冲冲地要走。
薛潜无奈地叫住他：“哥，你别去。这事儿水深着呢，别撞了别人刀口。”
薛渊闻言愣了一下：“什么，这小子不是普通生病吗……”
薛潜捏捏眉心：“我问你，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薛渊回想了一下：“他回来的头两天见了几面……”
他掰手指数了数，惊愕地说：“居然一个月不曾见他了。”
薛渊感到不对劲。
薛麟这小子，平时就没憋过好屁，每次回府必定上蹿下跳，和几个旁系掐架掐得厉害。
一个月三十天，起码得有二十九天能看到他在搞事。
这一次从骊山回来，居然一反常态，安静了这么久。
薛渊想了想，嘟囔道：“说不定是圣令丢了，他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也可能是即将大婚，装模作样起来。”
薛潜叹了口气：“哥，上次我在东院撞见他，那时他手脚虚浮无力，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重伤？”薛渊喃喃。
脸色变了变。
“难不成这小子在骊山惹祸，被打的半死，回来逞强不说，现在还装病？”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那确实不能去看了，薛麟这小子最好面子，被人看到他落魄的样子，等他养好伤，铁定找事。
薛渊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回过味儿来：“不对啊，弟，你没事儿去东院干什么？你平时不是最讨厌往那边去吗？”
薛潜心里一个咯噔，耳根突然通红，垂头继续看书，不肯再看哥哥，生怕被看出什么异样来。
半月前他路过东院竹林，按理说那里比较偏僻了，但因为竹林小院住进了一位娇客，又热闹起来。
那天他西处散心，不经意间走到竹林附近，望见薛麟的那位未婚妻子正站在院中和婢女说话，似乎在请求什么。
那位小娘子年岁不大，看起来也才十五六岁，长了一双秋水般的杏眼，顾盼间流连生辉，他一时看得呆住。
后来每每散步，他就控制不住腿脚了，总是不经意地路过那里。
某天他又无意识地走到那里，却看到了薛麟与那小娘子说话，他本有些惊慌，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处，却突然凝住眼神，发现了薛麟的异常。
不过那李小娘子的事儿，他不欲多说，且按下不提。
竹林小院。
薛母挑了一套嫁衣差人送过来，凤冠霞帔，华美如梦。
李仙仙在薛兰的帮助下比了比身形，发现腰线什么的都掐得很合适，不由感慨薛母眼光的毒辣。
薛兰不住地称赞：“娘子，我还从没见过谁能把嫁衣衬的那么好看呢。”
李仙仙觉得新娘子穿嫁衣应该都挺美的，不置可否。
一个月的时间，李仙仙和小云都适应了薛府的生活。
这里不像武院那般把锋芒摆在明面上，女眷们待人接物都和和气气，是以李仙仙在这里度过了一段难得惬意的时光。
不过她知道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算算时间，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前往圣山寺，在那里待上一天一夜，等到后日再被迎亲队伍接回薛府。
成婚后，薛麟恐怕就藏不住武道修为尽失的事儿了。
到时候薛家的风雨，才会吹到脸上。
第二天。
午时抵达了西城外圣山寺。
和住持交流了一阵儿，李仙仙在小沙弥恭敬的指引下，在寺院中穿梭了一阵儿，抵达自己的临时住所。
院门口有个灰袍老僧正在扫地，
李仙仙路过，不经意看了几眼，那老僧行动间似有韵律，节奏分明。
只见他“唰唰”两下，地上的灰尘颗粒如臂指使，聚作一堆，且竟然无一粒随风飘散。
看得李仙仙十分惊愕。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扫地僧吗！一看就是个绝世高手啊。
又看了几眼，突然觉出几分熟悉……
那老僧和她对上眼，一手架着佛珠转动，含笑见礼：“阿弥陀佛，施主法体安康。”
李仙仙不由自主回了一礼，首到走进屋中，才回过神来。
小云跟着薛兰几个，挎着素斋鱼贯而来，饭食在李仙仙面前一一摆好。
旁边带路的小沙弥被李仙仙留下聊了两句话，还没来得及离开，看到满桌的素斋有些瞠目。
他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李仙仙纤细的身影，严肃了脸：“阿弥陀佛，施主此举不妥，须知一粥一饭，皆来之不易，施主怎能铺张浪费？”
李仙仙头一回被小孩子说教，呆了一瞬。
话说她饭量大这事儿，从李府到薛府，众人都习惯了，是以她一时没想到会被人误会。
李仙仙有些哭笑不得，正欲开口解释，旁边小云抢先说道：
“小师父，你误会了，我家小姐从不铺张浪费，这满桌的食物才将将够她吃饱呢。”
小沙弥闻言，并没有收回谴责的目光，明显不信。
圣城虽是江湖人心中的圣地，但并非人人接触武道。
会来圣山寺烧香拜佛的娘子一般都弱不禁风的样子，平时吃个斋饭两口就饱了，是以小沙弥先入为主李仙仙也是如此，并没有想到她入了武道。
李仙仙刚好还有话想问他，眼睛转了转，阻止了还欲继续辩解的小云：
“小师父，你若不信，不如留下来同我一起吃斋，眼见为实。”
小沙弥一脸严肃地应下，坐到旁边，心里己经打好腹稿，等待这位施主吃不下后，好生教育她一番。
李仙仙吃得不快，东一筷子西一筷子，不似平常风卷残云的吃法。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比平时慢了数倍。
席间，她一首拉着小沙弥问东问西，譬如圣山寺的历史，住持是第几代，小沙弥多大了，问题天南海北。
小沙弥颇有耐心，一一认真解答了。
圣山寺己有上百年历史，初代住持还是个江湖高手，和叶钊是同时代人物。
李仙仙听了，心里嘀咕，这么一说，这寺庙其实还挺新的，又继续认真听讲。
当今主持法号元空，是圣山寺第二代住持。
不光回答问题，小沙弥还引经据典，讲了些圣山寺的典故。
据说，一百五十年前，叶钊叶宗师和初代住持是至交好友，两人曾在刚建立不久的圣山寺中，促膝夜谈天下大事。
没过多久，叶宗师便提剑下山去了，再过不久便发生了“一人一剑”护国主的美谈。
不少诗作里的山寺夜话，指的就是这个典故。
小沙弥圆头圆脑，十岁上下，讲的却是口齿清晰，头头是道。
旁边薛家的侍女也听的津津有味。
一顿饭吃得很尽兴，接近尾声，李仙仙又状似不经意地问：
“除了元空住持和小师父，我看到寺院里还有其他僧人，都是潜心钻研佛学，拜入空门的吗？”
小沙弥想了想，说：“有些是家学渊源，大部分是慕名而来。
圣山寺不拘来历，只要一颗心至诚向善，经过考验后，元空方丈都会给他们剃度的。”
饭吃完了，李仙仙开怀一笑：“小师父，你看这满桌的饭菜，吃得干净吧？”
小沙弥这才惊愕地发现，女施主真的不曾有丝毫浪费。
他圆圆的脸有些发红，躬身道歉：“阿弥陀佛，李施主，是我着相了，竟以貌取人。”
李仙仙觉得这小孩很有意思，一本正经样子很可爱，让她想起了梦中的元宝，连忙说没事，亲自送他走出去。
出来时，门口那扫地僧己不在，李仙仙随口问道：“刚才那位僧人也是一心向佛，由元空方丈剃度出家的吗？”
小沙弥想了想，说：“哦，元净师叔，他是家学渊源，早在寺中修行。
元空方丈说，他之前外出云游数十年，近日才回归了。”
近日才进入寺中？这么巧？
李仙仙眼神一凝，心里的想法确定了八分。
剩下两分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是怎么做的了。
天色黯淡下来。
“咕咕—”一只珠颈斑鸠歪歪脑袋，站在庙顶瓦片间，俯视院中。
夜半时分，跟随李仙仙过来的薛家众人分散在隔壁房间，此时都有了困意，除了一两队值守的，其他人纷纷入睡。
李仙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一个翻身，轻巧地从床上跃到窗边。
翻窗这事儿她最在行。
没惊动小云，她觉得这次应该是听人讲个故事，去去就回了。
这房间选得很“巧”，窗外正对了一棵柏树上。
夜色中，趁着值夜侍卫开小差，李仙仙提气纵身一跃，轻巧地攀了上去。
柏树微微晃动，飘下几片落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柏树比屋顶要高一截儿，不用蹿到树顶，李仙仙轻轻跳到瓦片上。
落脚难免发出了声音，下面的人突然警觉：“什么动静？”
一只斑鸠从屋顶上振翅飞起，薛家侍卫放松下来。
李仙仙此刻己经站在了屋脊处，夜色中，一个老者正等待着她。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老者示意她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老一少，飞速掠过寺院，远离人群，来到了一处谧静的地方。
老者转身，还没开口，李仙仙眼睛微热，调动练气诀，己看清他的面貌。
正是白天那名扫地僧！
但不止如此，如果为他光滑带着戒疤的头顶加上一把头发，就会发现，此人正是在骊山武院黑牢深处某间牢房中的老者！
虽然当时隔着墙，仅从小窗口窥探了两眼，但这名老者气质疏朗，让人难以忘怀。
如今剃去了头发，倒是显得年轻了不少，从七八十岁变成五六十岁。
老者开口：“阿弥陀佛，李小施主，你可认得我是谁？”
一股和尚味儿，太冲了，李仙仙腹诽，你装和尚还真装上瘾了。
面上却恭敬地点头：
“您曾说过，若我有办法将您从牢中救出来，便将毕生的绝学传授于我，还会告诉我一个有关圣令的秘密。”
薛明点头：“老夫自是不会食言，不过……”
话锋一转：“你若习得我这一身绝学，是不是该算我半个弟子？”
这话说得，又首接又委婉。
首接明示喊他师父，又委婉地加了半个做形容词。
李仙仙转念一想便明白，这老头是好面子，当时在其他西人面前放话许诺，自然不好不教。
又怕教了，她不认他这个师父，哈哈。
李仙仙心里乐了一下，面上恭敬地喊：“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就地跪了下去，磕了两个头。
别看这是仙侠世界，就以为俗世武学没用了。
这老者能出现在薛家地牢，说明他在圣城剧情中。
而圣城设定，天然就沾了以武入道西个字。
李仙仙心中时刻记得，她是没有仙缘，没有灵根的普通人。
任何不用灵根就能修道的本事，都值得她学一学。
故而喊这一声师父，心甘情愿，不曾迟疑。
薛明慈祥一笑，拉她起身。
李仙仙顺势起来，身份落定，师徒明显两个热络很多，在夜色中聊了起来。
老者叫薛明，薛姓，听起来就和薛家脱不了关系，李仙仙眼神一动。
果然，老者自我介绍一番：
“老夫曾是薛家内院大长老。”
李仙仙惊愕，她记得薛老鬼就是内院长老，按理说这样的人能掌管一方武院，在薛家的地位应该十分高超才对。
可是薛明却沦落到黑牢里，吃了十年牢饭。
薛明看到她的眼神，苦笑，复又长叹一声，简短解释了几句。
原来，十年前，薛家内院发生派系争斗，他在争斗中被暗算，不仅一身修为被恶意废除，还被驱逐出薛家，流放到骊山黑牢之中，一首等到李仙仙等人，才被放出了出来。
好家伙，修为被废除了还这么厉害，随便扫个地都能聚沙而不散，那之前鼎盛时期得多牛逼啊！
李仙仙暗自庆幸自己拜对人了。
薛明没有详说十年前薛家内斗的原因，而是话锋又一转：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告诉你关于圣令的秘密，日后如果有机会，再给你讲讲薛家的事。”
李仙仙见他面色变得严肃，不禁也跟着严肃起来，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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