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U最大的案情分析室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小说罪案映射中心”。西面墙壁被巨大的投影幕布覆盖，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打印出来的《血币》小说文本片段、对应的现场照片、法医报告摘要，以及用不同颜色线条连接起来的思维导图。空气中弥漫着打印机油墨、咖啡因以及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特有的焦灼气息。
靳燃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位指挥着无形乐团的指挥家。他手中握着一支激光笔，红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在不同的幕布间游移切割。
“第一章，第7段，”红光定格在一段文字上，“‘镀金的雨点砸在染血的波斯地毯上’。”他切到火场照片，林国栋尸体倒伏处的地毯，在高温下熔融变形，却依然能辨认出昂贵的波斯花纹，其上溅落的金属熔融物（金箔装饰被烧化）清晰可见。“环境渲染，高度吻合。”
“第七章，第15段，”红光移动，“‘守财奴攥紧染血的钥匙，指节因恐惧和贪婪而扭曲发白’。”画面切换到林国栋焦尸右手的特写，那紧握的、僵硬的拳头。“行为描写，高度一致。”
“第十二章，高潮段落，”靳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冰冷，“‘第六根手指的主人，在保险柜深处无声狞笑，嘲弄着门外炼狱’。”投影上并列出现火场保险柜残骸的照片，以及那节卡在铰链处的惨白指骨特写。“核心意象，精准复刻！”
他关掉激光笔，房间陷入短暂的昏暗，只有投影幕布散发着幽幽的光。
“模仿。”靳燃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有力，“凶手在刻意模仿《血币》中的犯罪情节和场景设置。这是一种典型的‘犯罪标记’（Signature），而非单纯的‘犯罪惯技’（Modus Operandi）。惯技是为了完成犯罪而采取的必要手段，比如使用特定工具、选择特定场所。而标记…是凶手为了满足其扭曲的心理需求而附加的、非必要的行为，如同凶手的‘签名’。”
他重新点亮激光笔，红光扫过那些精心复刻的现场细节：“凶手选择模仿《血币》，动机可能有二：其一，对小说本身的病态痴迷与认同，将虚构的犯罪视为‘艺术’或‘仪式’进行重现，从中获得掌控感和满足感；其二，更深层的目的——混淆视听，转移侦查视线，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向一个虚构的文学世界，从而掩盖其真实的犯罪动机和身份。”
“混淆？”靳沉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眉头紧锁，“模仿得如此细致，难道不是更容易暴露吗？”
“恰恰相反。”靳燃走到一块专门分析凶手行为模式的幕布前，“高调、精准的模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烟雾弹。它将警方的资源吸引到对小说文本的无限解读和与现场的细节比对中，消耗我们的精力，让我们陷入‘他为什么要这样模仿’的思维迷宫，反而可能忽略了最基础、但最关键的物证和逻辑链条——比如那本被吞掉的账册，比如那个死在保险柜旁、身份不明的侖儒。”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更重要的是，模仿者…未必是原创者。他可能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舞台上的演员，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在表演。”
“剧本…”钟玥坐在角落的电脑前，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的书…成了别人的杀人剧本？”她面前的屏幕上，《血币》的文档页面无声地打开着。
“重点在于，”靳燃的激光笔再次亮起，这次指向了小说文本中一个被反复强调的元素，“‘恶魔的烙印’。小说里，这个烙印是凶手用来标记受害者、彰显所有权和完成‘仪式’的核心符号。它被描述为一个‘扭曲的、流淌着血光的三角形’，烙在受害者的背部。而我们现场的五具焦尸…”画面切换到尸体背部特写的拼图，虽然皮肤炭化严重，但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都隐约可见一个类似的、被高温扭曲的三角形压痕或灼痕轮廓！“都有类似的痕迹！这是模仿者必须严格遵循的‘仪式’环节！”
“但是，”钟璃清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手里拿着最新的验尸报告补充页，“根据对尸体背部皮肤炭化层下的组织切片进行显微病理学检验，并未发现生前遭受高温烙烫（如烙铁）导致的典型细胞瞬间凝固坏死、炎症反应带等生活反应。这些痕迹…更可能是死后，尸体被摆放时，压在或接触了某个带有该形状凸起的高温物体（比如烧红的金属块）形成的压痕，或者是火焰不均匀燃烧形成的巧合灼痕。”
“死后形成的？”靳沉眼神一凝。
“是的。”钟璃点头，“这意味着，模仿者在‘烙印’这个环节，并未严格按照小说里描述的‘活体烙印’来执行。他做了简化处理，或者说…他无法完全复刻小说中那个带有超自然色彩的‘活体烙印’过程，只能用死后伪造痕迹来替代。”
靳燃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破绽出现了。模仿者并非全知全能，他受限于现实条件。这进一步说明，模仿是手段，不是核心目的。他需要这个‘符号’出现在现场，完成仪式感的构建，至于它是怎么来的，或许并不那么重要。那么，这个‘三角烙印’，其符号意义本身，是否可能比小说中的描述更为关键？它是否本身就指向某个现实存在的组织或信仰？”
“现实存在的符号…”钟玥猛地抬起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我…我在构思这个烙印时，好像…有模糊的参考原型！”她调出《血币》的创作草稿文件夹，里面堆满了零散的灵感笔记、图片素材和早期设定。
众人围拢过去。屏幕上打开一个名为“符号灵感”的子文件夹。里面杂乱地存放着一些网络下载的宗教符号、古老图腾、几何图形的图片。钟玥快速滚动着，鼠标在一个个缩略图上掠过，显得有些焦躁。“不对…不是这些…我记得好像是一张很模糊的…像纹身图案…”
突然，她的鼠标停在一张分辨率极低、看起来像是偷拍角度的照片缩略图上。照片很暗，背景似乎是某个喧闹的酒吧角落，焦点对准吧台上一个男人挽起袖口的手臂。手臂上似乎有一个青黑色的纹身，但细节模糊不清。
“这个！”钟玥点开大图，“这是两年前，为了写一个地下帮派的支线情节，我让一个线人朋友帮忙拍的素材。他说这个图案在一些见不得光的圈子里流传，但具体代表什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有这种纹身的人不好惹。我当时觉得这个简单的三角构图很有压迫感，就把它抽象化、妖魔化后，用作了小说里的‘恶魔烙印’原型。”她将图片放大，努力想看清细节，但偷拍的质量实在太差，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由三条粗犷首线构成的等边三角形，内部似乎还有些更细的、难以辨认的纹路。
“有更清晰的来源吗？”靳沉立刻追问。
钟玥沮丧地摇头：“线人后来失联了。这张图是孤证。”
线索似乎再次模糊。一个源自模糊现实、被小说妖魔化、又被凶手刻意模仿伪造的符号…它的真实含义是什么？
靳燃却盯着那张模糊的偷拍照，眼神锐利如鹰隼。“纹身…现实存在的纹身…小说是虚构的，但凶手模仿的蓝本里，包含了一个现实存在的纹身图案元素。”他转向靳沉，“申请搜查令，目标：林国栋及其核心关系人常去的私人会所、高端俱乐部、甚至…他名下的物业。寻找任何可能遗留的、与这个三角图案相关的实物！哪怕是一张涂鸦，一个logo设计草稿！”
对林国栋社会关系及其活动场所的排查迅速展开。重点落在了他生前最常光顾、同时也是其名下产业之一的高端私人俱乐部——“云巅会所”。
会所己被暂时查封。STU的搜查小组穿着鞋套，戴着手套，在这座充斥着奢华与隐秘气息的建筑内细致地搜寻。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昂贵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空气中残留着雪茄和香水的混合气息。
“重点查私人包厢、保险库、以及林国栋可能使用的秘密办公点！”靳沉亲自带队，目光扫过一间间装饰风格迥异的房间。
几个小时过去，常规区域一无所获。就在失望情绪开始蔓延时，一名搜查队员在顶层一间极其隐秘、需要双重密码才能进入的“雪茄珍藏室”里，有了意外发现。
这个房间更像一个小型图书馆，西面墙壁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实木书架，上面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雪茄，如同珍贵的古董。搜查队员在检查一个镶嵌在书架中、伪装成雪茄保湿盒的暗格时，发现暗格深处，并非雪茄，而是散落着几本旧书。其中一本，是硬壳精装版的《血币》！
书被小心地取出。封面上，那流淌着血光的三角烙印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靳沉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开书页。书页间很干净，没有批注，似乎很少被翻阅。首到他翻到接近末尾的章节——描述“恶魔烙印”详细形态的那一页。
就在这一页的夹层里，他发现了一张对折的、质地坚韧的硫酸纸！
靳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地将硫酸纸展开。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极其精细的黑色墨水绘制的图案：
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线条冷硬、锐利。在三角形的内部中心，嵌套着一个更小的、倒置的三角形。而在两个三角形之间的空白区域，被精细地填充了无数细密、相互缠绕的、如同双螺旋结构般的波浪纹路！图案下方，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写标注：“暗河”。
整个图案，散发着一种冰冷、精密、而又蕴含着某种古老邪恶意味的气息。它比钟玥小说中描述的更为复杂，比那张偷拍照清晰百倍！尤其是内部那嵌套的双三角和螺旋纹路，透露出强烈的象征意义。
“技术科！立刻扫描！做图案比对分析！”靳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STU技术科的图像处理实验室。高精度的平板扫描仪将硫酸纸上的图案转化为数字文件。复杂的图像识别和增强算法开始运行。
“图案结构分析完成。”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的分解图，“主体结构：等边三角形（外框）+ 倒置三角形（内核）+ 双螺旋填充纹（间域）。比例符合黄金分割。”
“与偷拍纹身照模糊区域进行像素级灰度及轮廓匹配…”屏幕上，模糊的纹身照片区域被高亮标出，算法生成预测轮廓线，与硫酸纸图案进行叠加。“…匹配度超过85%！确认是同一图案的高清完整版！”
“与火场尸体背部痕迹进行三维重建比对…”另一块屏幕上，五具焦尸背部那模糊的三角形痕迹，经过复杂的图像去噪、锐化、三维建模还原后，其大致轮廓和比例，与硫酸纸上图案的外层大三角高度吻合！
“最关键的是这个！”法医钟璃的声音响起，她指着图案内部那精细的双螺旋波浪纹路，“看这里！”她切换画面，显示出那节在火场铰链处发现的第六指指骨的高倍显微照片——在指骨断口附近的骨面上，通过特殊染色处理，显现出几道极其细微、但异常清晰的、平行排列的螺旋状刻痕！其形态、间距，与硫酸纸图案中填充的双螺旋纹路惊人地相似！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靳沉斩钉截铁。
“还有这个标注。”靳燃指着硫酸纸图案下方那个微小的“暗河”手写字迹，“‘暗河’…这显然是一个代称，一个组织的名字！林国栋将它标注在这个图案下方，意味着这个图案，就是‘暗河’的标志！”
一切线索瞬间收束！模糊的偷拍纹身，小说中妖魔化的烙印，火场尸体背部的伪造痕迹，第六指骨上的螺旋刻痕，以及这张藏在《血币》书页中的高清“暗河”符号…它们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被“暗河”二字强行拼合在一起！
“暗河会…”钟玥喃喃自语，脸色煞白，“我的小说…我的‘恶魔烙印’…原来真的源自他们？他们…他们利用了我的书？”
“不是利用。”靳燃的目光如同寒冰，他拿起那张硫酸纸，上面的双螺旋纹路在灯光下仿佛在缓缓蠕动，“是渗透。是映射。是他们的‘符号’，通过某种方式，先侵入了你的潜意识，成为了你创作的‘灵感’，然后…凶手再用模仿小说情节的方式，将这个属于‘暗河’的符号，堂而皇之地‘展示’在犯罪现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符号污染！他们在宣告存在！在嘲弄秩序！”
分析室内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寒意。那个名为“暗河”的阴影，从模糊的传说、小说的字里行间、尸体的伤痕之上，终于显露出了它狰狞而具体的图腾。它不再是一个虚构的恶魔烙印，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冰冷而强大的犯罪帝国的徽记！
靳沉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看着那复杂而诡异的三角螺旋符号，仿佛看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暗河流，正无声无息地流淌在靖城的光鲜之下。而他们，刚刚触碰到它冰冷的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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